第3章

窄巷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将雪地照得晃眼。江稚鱼抄完第十遍《蒹*》，搁下笔，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墨迹在宣纸上洇出最后一道水痕，那句“所谓伊人，在水一方”被她写得几乎失了筋骨——实在是抄得倦了。，见她停下，轻声道：“小姐可要歇会儿？奴婢去端碗热酪来。不喝了。”江稚鱼托着腮，望向窗外。院子里她上午堆的雪人还立着，戴着她那顶旧的红绒线帽，歪着脑袋，憨态可掬。二哥江逾白练完武路过，还故意踹了雪人一脚，气得她追着他满院子跑，最后还是大哥江致远出面，才把这对活宝分开。，她眼珠一转，忽然起了心思。“冬雪，”她压低声音，朝丫鬟招招手，“你去瞧瞧，阿娘、爹爹，还有大哥二哥，这会儿都在做什么？”，放下墨锭，悄声出去了。不多时回转，附在江稚鱼耳边道：“夫人午睡刚歇下，老爷带着大少爷去漕运码头了，说是有批货要清点。二少爷在后院练拳呢，陈师傅盯着，怕是一时半会儿完不了。”。？，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夹袄换上，外头罩了件灰鼠皮坎肩，又寻了顶帷帽——帽檐垂下的薄纱能遮住大半张脸，虽不算严实，但匆匆一瞥，也认不出是谁。“小姐真要出去？”冬雪有些犹豫，“这要是让夫人知道……阿娘睡熟了，不到申时不会醒。爹爹和大哥去码头，一来一回少说得两个时辰。二哥嘛……”江稚鱼狡黠一笑，“他那套拳不练上五十遍，陈师傅不会放人的。咱们就去一个时辰，不，半个时辰就回，神不知鬼不觉。可是……别可是啦，好冬雪。”江稚鱼拉着她的袖子晃了晃，“我都在家闷了好些天了，你看外头雪多好，咱们就去河边走走，买包李记的桂花糖炒栗子就回来，好不好？”，犹豫片刻，终究点了头：“那小姐可得答应奴婢，真的只去半个时辰，而且得戴好帷帽，不许乱跑。我保证！”
主仆二人便悄悄从沁园后头的小门溜了出去。那门平日只供下人进出，看门的婆子是江稚鱼乳母的姐妹，见是小姐，也只笑眯眯地塞了两个热乎乎的烤红薯，叮嘱“早些回来”。
一出府，江稚鱼就像出了笼的雀儿。雪后的姑苏城别有一番景致，河道结了薄冰，乌篷船静静地泊在岸边，船篷上积着雪，像一顶顶白绒**。石桥的栏杆上，孩子们堆的小雪人歪歪扭扭地站着，有戴了破草帽的，有插了枯树枝当手的，憨态可掬。
街上行人不多，偶尔有挑担的小贩踩着“嘎吱”作响的雪走过，吆喝声在清冷的空气里传得老远。店铺檐下挂着冰棱，太阳一照，亮晶晶的，像倒悬的琉璃剑。
江稚鱼先是老老实实走了几步，可看着前头空荡荡的长街，脚下厚厚的、没人踩过的雪，心里那点顽皮劲儿就按不住了。她提起裙摆，小跑起来，专拣那没人走过的雪地踩，听“嘎吱嘎吱”的脆响，乐得眉眼弯弯。
“小姐！慢点！路滑！”冬雪在后头急急地喊。
可江稚鱼哪里肯听。她跑得更快了些，帷帽的薄纱被风吹得扬起，露出小半张脸，鼻尖冻得通红，眼睛却亮得像落了星子。她拐进一条窄巷——这是去河边的近道，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，地上积雪被踩得瓷实，滑得很。
她跑得急，没留意巷子那头也有人走来。
等听见脚步声，已经来不及了。
“哎呀——”
她一头撞进一个带着冷冽梅香的怀里。额头撞上来人胸膛，不疼，却震得她懵了一瞬。她下意识往后退，可脚下是冰，鞋底一滑，整个人就要往后仰倒。
电光石火间，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，另一只手臂稳稳揽住她的腰，将她往回一带。
江稚鱼惊魂未定，整个人几乎是被半抱在对方怀里。她闻到更清晰的冷梅香，混着一点书墨的清苦气，还有……雪的味道。头顶传来温热的呼吸，拂过她帷帽垂下的薄纱，那纱轻轻晃动，蹭得她脸颊微*。
她愣愣地抬头。
薄纱的缝隙里，她看见一双眼睛。很深，很黑，像冬日里寂静的夜湖，此刻却映着她惊慌失措的脸。那双眼睛的主人似乎也怔住了，揽在她腰间的手忘了松开，握着她手腕的指尖却无意识地收紧——力道不重，却烫得她皮肤一阵战栗。
江稚鱼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“咚”地撞了一下，然后飞快地擂起鼓来。扑通，扑通，一声急过一声，震得耳膜都在响。她从未与陌生男子这般近过，近到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，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小小的、模糊的倒影。
他穿着月白色的锦袍，外头罩着墨蓝的氅衣，领口一圈银狐风毛，衬得下颌线清晰利落。唇很薄，此刻微微抿着，没什么血色。他也在看她，目光里有来不及收起的错愕，还有一点……她说不清的、深潭底下微澜般的东西。
时间好像停了。巷子里静得出奇，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、河水拍岸的哗啦声。一片雪花从墙头飘下，落在她帷帽的薄纱上，停在他肩头的银狐风毛上，很快融成一点湿痕。
“小、小姐！”冬雪气喘吁吁地追上来，看见这场面，吓得脸都白了，赶紧上前扶住江稚鱼另一只胳膊，“小姐您没事吧？可吓死奴婢了！”
这一声唤，像石子投入静水。
沈故彰猛地回神，像是被烫到般松开手，后退一步，拉开距离。动作有些仓促，甚至带倒了脚边一小堆积雪。
“失礼了。”他垂下眼，声音低沉，听不出情绪。
江稚鱼也被冬雪扶着站稳，脚下还有些发软，一半是后怕，一半是……方才那股陌生的悸动。她隔着薄纱看他，见他侧过脸，下颌线绷得有些紧，耳根处……似乎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。
是冻的吧？她想。
“我、我没事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，比平时细，还有点颤，“是我跑得太急，没看路，撞到公子了。”
沈故彰这才抬眼，目光在她帷帽上停留一瞬，又很快移开。他看见她藕荷色的夹袄，灰鼠皮坎肩，还有帷帽下隐约露出的、一小截白皙的下巴。视线下移，落在她脚上——一双绣了缠枝梅的棉鞋，此刻鞋尖沾了雪泥，湿了一小片。
“雪地路滑，姑娘当心。”他说，顿了顿，从身后随从手里接过一物，递过来，“物归原主。”
江稚鱼定睛一看，竟是昨日她塞给他的那把油纸伞。伞面上的小鱼和诗句清晰如昨，伞骨擦得干干净净，就连系伞的丝绦都重新打过结，是精致的如意扣。
“啊……”她接过伞，指尖无意间碰到他的。很凉，像玉。她像被蛰了一下，飞快缩回手，伞差点没拿稳。
冬雪连忙替她接住。
“多谢公子。”江稚鱼定了定神，努力让声音恢复平常的轻快，“这伞……公子用过了？”
“不曾。”沈故彰道，“昨日雪停得早，并未用上。今日原打算送去楼外楼，托掌柜转交，不想在此遇见姑娘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可江稚鱼莫名觉得，他好像……多说了几句。昨日在江府廊下，在楼外楼门口，他都是沉默的，惜字如金。此刻却解释得这样清楚。
“这样啊。”她点点头，帷帽随着动作轻轻晃动，“其实不用还的，一把伞而已。公子若喜欢，留着用便是。”
“既是姑娘心爱之物，不敢擅留。”沈故彰顿了顿，又道，“伞上画意精巧，诗句亦佳，可是姑娘手笔？”
江稚鱼愣了一下，随即笑起来：“胡乱画的，让公子见笑了。”
她笑起来时，声音会微微上扬，像檐角被风拂过的铃铛，清清脆脆的，透过薄纱传出来，带着一股子不设防的鲜活。
沈故彰看着帷帽下朦胧晃动的影子，忽然想起昨日雪中那个旋转的、碧色的身影。也是这样清脆的笑声，也是这样不管不顾的、仿佛能撞破一切阴霾的生气。
“画得很好。”他说，声音比方才低了些，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江稚鱼没听清：“公子说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沈故彰移开视线，又恢复成那副疏淡模样，“姑娘若无碍，在下先行一步。”
“哦，好……”江稚鱼下意识侧身让开路。
沈故彰朝她微微颔首，便从她身边走过。墨蓝的氅衣下摆扫过积雪，留下浅浅的痕。他走得不快，背脊挺直，脚步沉稳，可江稚鱼却觉得，他好像……有点匆忙。
就像刚才她撞进他怀里时，他心跳得也很快吗？
这个念头冒出来，她自己先吓了一跳，脸上腾地烧起来。幸好有帷帽挡着。
“小姐？”冬雪担忧地看她，“真没事吧？有没有崴着脚？”
“没事。”江稚鱼摇摇头，目光却不由自主追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。窄巷深深，他的身影在两面高墙之间显得格外清瘦孤拔，像是雪地里一竿不肯折腰的竹。
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巷口，她才收回视线，低头看向怀里的伞。
伞柄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，凉凉的，却又好像带着一点灼人的烫。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如意扣，丝绦的纹路清晰分明。
“小姐，还去河边吗？”冬雪小声问。
江稚鱼回过神来，看看天色，出来确实有些时候了。她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怅然，摇摇头：“不去了，回家吧。不然阿娘该醒了。”
主仆二人便循原路返回。走到巷口时，江稚鱼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空巷寂寂，只有她和他刚才留下的、两串交错的脚印。他的脚印大而清晰，一步一步，稳稳地向前延伸。她的脚印小而乱，在雪地上歪歪扭扭，像一串慌慌张张的省略号。
而两串脚印最近的地方，雪被踩得一片狼藉——那是她险些滑倒，他扶住她的地方。
江稚鱼忽然觉得脸上更热了。她拉低帷帽，转身快步离开，再不敢回头。
她没有看见，巷子另一头的拐角处，沈故彰静静站在那里，看着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江府后门。他站了很久，久到肩头又落了一层薄雪，才抬手，很轻地拂去。
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握住她手腕时的触感。那样细，那样软，仿佛用力些就会碎掉。还有她身上淡淡的香气，不是脂粉，倒像是……梅花混着一点甜暖的奶香，像冬日里刚蒸好的梅花糕。
他闭了闭眼，将那些不合时宜的联想压下去。
“世子？”随从沈安低声唤他。
沈故彰睁开眼，眸中已是一片清明。“走吧。”他转身，朝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脚步依旧平稳，背脊依旧挺直。只是袖中的手，无意识地蜷了蜷，仿佛想要留住那一点稍纵即逝的、不属于他的温度。
而此刻，江府沁园的闺房里，江稚鱼摘下帷帽，对着妆镜，看着镜中双颊绯红的自己，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“小姐？”冬雪打来热水给她净手，见她这般模样，有些担心，“是不是冻着了？脸这样红。”
“……嗯，有点。”江稚鱼含混地应着，将脸埋进温热的手巾里。
心跳，还是有点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