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苏卢互怼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暖意从胃里漫上来，紧绷了一整日的肩背总算松快了些。他放下碗，用帕子拭了拭嘴角，目光在厅堂里随意地扫了一圈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，他忽然开口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经意的随意：“从儿呢？”，闻言抬起头来，微微笑了笑，答道：“窦家妹妹回家省亲了，说是明日回来。哦。”李聿点了点头，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，心思似乎还在朝堂上那些烦心事上转悠。过了几息，他忽然抬起头，眉头微微拧起，“我记得她家是住在永崇坊的吧？”，放在案角，回身看向他，眼中带着一丝疑惑：“是住在永崇坊。怎么了？”。，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，指节与木面碰撞，发出闷闷的“笃笃”声。那声音不紧不慢，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。他的目光微微放空，像是透过厅堂的墙壁，看到了很远的地方。“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比方才低了些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直觉性不安，“但愿是我感觉错了吧。”，没有急着说话。，向来不是无端生疑的性子。他能一步步走到今天中书令的位置，靠的绝不仅仅是狄公弟子的名头。他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——对危险的嗅觉，对阴谋的敏感，对暗流涌动的洞察。这种直觉在过去的二十一年里，无数次救过他的命。，这种直觉又动了。，轻轻按住他的手背，声音温和而安定：“夫君多虑了。一位当朝郡王，还是中书令的家眷回府，哪个不长眼的敢袭击宗室命妇？”。，袭击宗室命妇乃是死罪，更何况是北平郡王的家眷。李聿不光是郡王，还是中书令，关内、陇右两道黜置使，权柄在手，朝野敬畏。窦从虽是孺人，位份不及王妃，但也是上了宗室玉牒的命妇，出行有车马仪仗，沿途有地方官吏照应。永崇坊又离皇城不远，坊间治安向来良好，按理说，确实不该出什么事。，还是没有松开。
“但愿吧。”他又说了一遍，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。
韦*没有再劝，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。烛光下，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，安静而绵长。
长安城外，一座荒废的院落。
院中一口枯井，井口黑洞洞的，像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，直直地望着天上那弯冷月。
**被一块暗红色的粗布覆盖着，静静躺在井边的碎石地上。红布在夜风中微微起伏，勾勒出下方人形的轮廓——蜷缩着，僵硬的，像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经历了极大的痛苦。
金吾卫的士兵手持火把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，将整座荒院围得水泄不通。
卢凌风站在**旁，一袭黑衣在火光下泛着冷冷的光。
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苏无名提着官袍下摆，一路小跑着穿过坍塌的院落。他的官袍在夜风中翻飞，袍角沾了些许尘土，额上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——显然是从长安县衙一路赶来的，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。
卢凌风眉头微皱，“怎么才来？”
苏无名的回答让他答也不是，不答也不是，“我的马——慢。”
他的目光越过几个金吾卫士兵，径直落在地上的红布上。
然后，他的脚步顿住了。
红布——被掀开过。
原本应该严严实实覆盖**的裹尸布，此刻歪歪斜斜地搭在**上，一角被撩起，露出下方新娘喜袍的一角。大红色的绸缎在火光下反射出暗沉的光，像凝固的血。
苏无名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。
他缓步走近，目光从红布上移开，扫过四周——金吾卫的士兵、被踩乱的碎石地面、**周围的脚印——他的眉头越皱越紧，眼底的不满越来越浓。
最终，他的目光落在卢凌风身上。
那目光里没有怒意，却有一种比怒意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——审视，不满，以及一丝隐隐的责备。
“裹尸的红布。”苏无名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一字一顿，“被人掀开过？”
卢凌风抬起眼皮，淡淡地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微微一动，不知是冷笑还是不屑。他没有放下抱臂的手，语气冷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：“是僧人们发现的。不掀开，如何知道是具**？”
苏无名深吸一口气。
他走上前几步，与卢凌风相距不过数尺，目光平视着这位比他高出半头的金吾卫中郎将。火把的光在两人之间跳动，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断墙上，一高一矮，一刚一柔，对峙着。
“中郎将。”苏无名的声音低沉而严肃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查案首要，在于掌握死者原初之态。此地虽未必是遇害之所，但肆意翻动**，必会大妨验尸——”
“苏县丞。”卢凌风打断了他。
他放下抱臂的手，向前迈了半步，身高的优势让他不得不微微低头才能直视苏无名的眼睛。这个俯视的姿态，既带着金吾卫中郎将对小小县丞的天然优越，也带着少年人对年长者的刻意压制。
“是在指责金吾卫？”卢凌风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锐气，目光如刀，直直地剜向苏无名。
苏无名没有退。
他站在原地，纹丝不动，目光平静地与卢凌风对视。火把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，像是两簇安静燃烧的火。
卢凌风见状，嘴角一挑，话锋一转，语气里多了几分阴阳怪气的嘲讽：“莫不是觉得摊上了李相的高枝，便可平步青云、目中无人了？”
苏无名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李相——中书令李聿。
李聿与他师出同门的事，朝中知道的人不多。自神龙元年李聿被召入京城后，两人便断了明面上的往来。韦后乱权那几年，恩师狄公麾下的老臣被杀的被杀，遭贬的遭贬，如今知道他和李聿关系的，寥寥无几。
卢凌风显然不知道。
在李聿面前，卢凌风只是下属。范阳卢氏固然是世家大族，但李聿是当朝中书令、北平郡王、关内陇右两道黜置使——无论从哪个维度衡量，都不是卢凌风这个中郎将能比肩的。在卢凌风眼里，苏无名不过是攀上了李聿的高枝，借着李聿的提携才得了长安县丞这个缺。
至于师出同门这层关系——他不知道，也没有渠道知道。
苏无名垂下眼帘，深吸一口气，再抬起眼时，目光恢复了平静。他不卑不亢，一字一句地开口。
“不敢。”他说，语气恭敬而不卑微，“只是金吾卫职在扈从天子、警巡长安，勘查命案——非其本职。”
卢凌风的脸色变了。他没有立刻反驳，而是上前一步，这一步迈得极近，近到几乎要贴上苏无名的袍袖。
“如今长安命案频发，妖异丛生，已危及皇城安危。”卢凌风压低声音，语速不快，却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钉子，钉进苏无名的耳朵里，“我卢凌风奉太子令，彻查此事——何来越权？”
他咬重了“太子令”三个字。
这不是金吾卫的公务，这是太子的密令。奉太子之命查案，整个长安城，除了天子与太子，没有人能置喙。
苏无名的眼睫微微颤了颤。
太子。
他没有接这个话茬，也没有退让。他只是看着卢凌风，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水——湖面之下，暗流涌动。
卢凌风见他不说话，以为他被“太子”二字镇住了，嘴角浮起一丝胜利者的弧度。他收回那咄咄逼人的目光，上下打量了苏无名一眼，话锋再次一转，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期许。
“你是狄公弟子，新任长安县丞。”卢凌风的声音放缓了些，但那种骨子里的傲慢丝毫未减，“好好查案，莫要辱没狄公之名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苏无名心中微微一叹，面上却不动声色。他没有争辩，也没有解释，只是微微颔首，语气平淡地应了一句：“中郎将放心。”
卢凌风看了他一眼，转身退到一旁，将**前的空间让了出来。
苏无名深吸一口气，蹲下身来。
他的手悬在红布上方，顿了片刻，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决定。然后，他捏住红布的一角，缓缓掀开。
红布滑落，露出下方的情景——
一具女尸，身着大红色喜袍，喜袍上绣着鸳鸯戏水的纹样，金线在火光下闪闪烁烁，本该是喜庆的图案，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。新**双手交叠在胸前，手指僵硬地蜷曲着，指甲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。
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，是她的脸。
一张方相面具，严严实实地覆在她的脸上。
那面具四目狰狞，怒目圆睁，獠牙外露，额头正中刻着一个古怪的符文。面具的材质不明，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青铜色光泽，与死者惨白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。
最诡异的是——面具的边缘深深嵌入皮肉之中，几乎与面部融为一体，像是从血肉里长出来的，又像是被人用某种手法硬生生镶进去的。
四目狰狞，直直地瞪着夜空，瞪着那弯冷月，瞪着这人间。
苏无名凝视着那张面具，火光在他的瞳孔中跳动，映出那四只狰狞的眼睛。他的呼吸变得轻而缓，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他缓缓伸出手，指尖轻轻触上那面具的边缘。
触感冰凉，坚硬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**——像是刚从血肉里取出来不久的。
“死者身着喜袍，是个新娘。”苏无名开口，声音低沉而缓慢，像在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给身后的人做验尸记录，“方相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指尖沿着面具边缘缓缓移动，感受着那嵌入肌肤的深度。
“原为殷纣殿前大将，后为丧葬驱鬼的开路神。”
卢凌风站在他身后，闻言眉头一皱，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：“方相？”他显然对这个词并不熟悉。世家子弟读的是经史子集，是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，对这种丧葬民俗的细节，自然不会了解。
苏无名听出了他语气中的陌生，微微侧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没有嘲讽，没有得意，只有一种作为查案者必须尽到的告知义务。他耐心地解释道，语气平稳得像在给学生授课：“按我大唐《开元礼》，方相，唯四品以上官员丧葬可用。寻常百姓，绝不可擅用。”
卢凌风的脸色变了。
他上前一步，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狰狞的面具，眼中的震惊毫无遮掩。世家子弟的教养让他不至于失态，但那骤然收紧的下颌线和微微放大的瞳孔，已经出卖了他内心的震动。
“一个民间新娘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，“怎会戴方相面具？”
苏无名没有说话。
他继续探查着面具与皮肤接合的部位，指尖一点一点地摸索着，像是在读一本无字的天书。片刻后，他收回手，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，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凝重。
“更诡异的是——面具深陷肌肤，与人脸合为一体。”
他抬起眼，看向卢凌风。
火光在他们之间跳动，将两人的面容照得明明灭灭。苏无名的眼神平静而锐利，像是要把卢凌风看穿。
“中郎将。”他一字一句地问，“你见过这般手法吗？”
卢凌风与他目光相接。卢凌风低下头，再次看向那具**，目光从面具移到新娘僵硬的手指，从手指移到那身喜庆而诡异的喜袍，又从喜袍移回那张四目狰狞的面具。
他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诡异至极。”他的声音低沉，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和不安，“一年来，长安已有七位新娘离奇失踪，至今生不见人、死不见尸……今日这具，是第八个。”
八条人命。
八个新娘。
八个本该在新婚之夜接受祝福的女子，其中一个躺在这荒凉的废院中，脸上覆着本不该属于她的方相面具，与血肉融为一体。
苏无名垂下眼帘，目光在**上游走，脑子里飞速转动着。
“一年……”他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，若有所思，“专杀新娘，用四品官的方相面具……”
他的目光忽然一凝，像是抓住了什么。
“中郎将。”他抬起头，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笃定，“此事，恐非寻常凶案。”
话音未落。
“锵——”
卢凌风拔剑半寸，剑身在月光与火光的交织中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寒芒。那半寸剑刃虽然只露出鞘口一点，却已足够让人感受到其中蕴藏的杀意。
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锐利，像是两柄出鞘的长剑，直刺向荒院外的沉沉夜色。那目光里有愤怒，有决心，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“我不管是人是鬼。”卢凌风的声音不高，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带着金石般的分量，“敢在长安行凶，我卢凌风必斩之！”
这句话落定，荒院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。
卢凌风收回目光，看向苏无名。那眼神里的锐利稍稍收敛了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查案者之间的默契——尽管这默契来得并不情愿。
“**，交由你查验。”他的语气依旧是命令式的，不容置疑，“我去查死者身份。”
苏无名迎着他的目光，沉默了一息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，一字一句地答道：“好。”
卢凌风听出了这个“好”字里的分量，眉头微微一动，但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转身要走。
“中郎将。”苏无名忽然开口。
卢凌风脚步一顿，没有回头，只是微微侧了侧脸，露出半张被火光照亮的侧脸。
苏无名蹲在**旁，一手还悬在面具上方，另一手轻轻按在膝盖上。火光映在他的脸上，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。
“但请中郎将记住。”他一字一句地说，声音不高，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石头上的铭文，“这世上，既没有神，也没有鬼——只有装神弄鬼的人。”
卢凌风沉默了片刻。
他没有回头，也没有说话，只是微微颔首——幅度很小，小到几乎看不出来，但苏无名看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