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星星装进口袋里
**局里,他说叔叔你身上有妈**味道。,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正好落在他眼皮上。他下意识翻了个身,手往旁边一搭——。。。卫生间门开着,里面没人。客厅没有动静。,忽然想起来昨晚把小孩安置在客房,那间房他已经很久没进去过。,门虚掩着,他轻轻推开。
床上被子鼓起小小一团,只露出半张脸。小孩侧躺着,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,睫毛偶尔颤一下,像在做梦。昨晚攥他衣角的那只手搭在枕边,手心朝上,指头自然蜷着。
沈屿站在门口看了几秒。
然后把门带上了。
他走进厨房,烧了一壶水。等水开的时候靠在料理台边上,拇指抵着太阳穴。昨晚几乎没睡,凌晨三点醒了一次,起来给小孩掖被子。五点又醒了一次,去客厅确认门锁好了。七点再醒,这次是因为听见隔壁的闹钟。
他很少连续做噩梦,昨晚梦见了。
梦里没有具体的事,只是那种感觉又回来了——空房子,没人说话,冰箱里冻成一坨的饺子,他站在灶台前够不着开关。
水壶响了。
他倒了一杯,没喝,就捧在手里。
主卧门轻轻响了。他回头,小孩站在走廊口,光着脚,卫衣睡皱了,裤腿还是那么长,堆在脚踝上。
“叔叔。”小孩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醒了。”
小孩点点头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头发翘起一小撮,在脑袋顶上弯成一个倔强的弧度。
沈屿放下杯子,去玄关把昨晚的拖鞋找出来,拍了两下灰,放在小孩脚边。
“穿上。地上凉。”
小孩把脚伸进拖鞋,大了好几号,走起来像企鹅。
沈屿看他走了两步,没说话,转身进了厨房。
冰箱里有什么他大概有数。半袋切片面包,边角有点干了;一盒鸡蛋,生产日期六天前;两瓶矿泉水,还有半罐过年买的草莓酱,没开封过。
他取出面包,磕了两个鸡蛋。
小孩站在厨房门口,也不进来,就那么扶着门框看。
沈屿把面包片浸进蛋液,平底锅烧热,黄油化开。他其实不太会做饭,只是独居久了,知道怎么让自已不**。煎面包是他唯一会做的早餐,因为不需要思考。
第一片煎得有点焦,他拨到盘子边上。第二片火候刚好,金黄均匀。
他端着盘子转身,小孩还站在那里。
“过来吃。”
小孩踩着拖鞋走进来,爬上餐桌边的椅子,双手放在桌沿,等他把盘子放好。
沈屿在他对面坐下,喝水。
小孩拿起面包咬了一口,慢慢嚼。嚼了很久。
“不好吃?”
小孩摇头,咽下去,小声说:“好吃。”
沈屿看着他把一整片面包吃完,手指上沾了蛋液,舔了一下。又用纸巾擦手,把纸巾叠成小方块,放在盘子旁边。
“叔叔。”小孩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还要去**局吗?”
沈屿顿了一下。
“去。”他说,“要找妈妈。”
小孩没说话,低头看着盘子边缘的焦痕。
沈屿站起来,***人的盘子收进水槽。水龙头开着,哗哗的水声里,他听见身后小孩说:
“如果找不到呢?”
他没回头。
“那就继续找。”
昨天登记的是辖区***。沈屿带着小孩到的时候,值班的还是那个年轻**,看见他们进来就笑了。
“来了。”
沈屿点头。小孩攥着他的衣角,这次攥得没那么紧了,但还是攥着。
**把他昨晚填过的单子找出来,又添了几项信息。问小孩记不记得家住哪,记不记得***名字,记不记得爸爸妈**全名。
小孩摇头,摇头,摇头。
“那你知道自已生日吗?”
小孩想了想,报了一个日期。**在系统里查,没有匹配的走失记录。
“这可能是阴历,”**说,“很多老人家记阴历。”
沈屿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小孩站在自已腿边,像一棵移栽过来、还没扎根的植物。
“您先坐着等会儿,”**说,“我再联系一下市局。”
他走开了。
沈屿没坐,他靠在柜台边上,垂着眼睛。小孩站在他旁边,安静得像不存在。
过了一会儿,小孩忽然说:
“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昨天说,你叫沈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是哪个屿?”
沈屿低头看他。小孩仰着脸,等答案。
“岛屿的屿。”
小孩念了两遍那个字,然后说:“是海里的岛吗。”
“是。”
“岛很厉害的。”小孩认真地说,“岛住在海里,不会被冲走。”
沈屿没接话。
小孩又说:“我叫等等。等待的等。”
沈屿看着他。晨光从窗户斜着进来,落在小孩头顶,把那撮翘起的头发照成淡金色。
他知道等待是什么意思。
他等了二十四年,等到的是空房子、冷灶台、**妈再也没有回来。
“找到了。”
**的声音从柜台那边传来。沈屿抬眼。
“市局昨天有接到一个走失报警,小孩特征跟你这个对得上。”**看着屏幕,“翡翠园小区,男孩,五岁,穿蓝色卫衣。报警人自称是孩子的父亲。”
沈屿站在原地。
腿边的小孩忽然攥紧了他的衣角。
“已经通知家属了,他们马上过来。”**笑着说,“这下好了,找到了。”
沈屿低下头。
小孩也在看他,眼眶又开始红,但没哭。嘴唇抿成一条线,像昨晚那样,努力忍着。
“叔叔。”小孩很小声地喊他。
沈屿张了张嘴。
他不知道要说什么。他从来都不是会挽留的人。
“那是**爸。”他说。
小孩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他松开沈屿的衣角。
沈屿低头看着自已的衣摆。棉质的衬衫,被攥出了细细的褶皱,还没有回弹。
他不知道自已是什么感觉。
十五分钟后,一个男人冲进***。
三十出头,穿着灰色工装外套,头发乱糟糟的,眼下青黑,像一夜没睡。他进门直奔柜台,声音都在抖:
“我儿子呢?我儿子在哪?”
**指了指这边。男人转过身,看见小孩的瞬间,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,膝盖一软,蹲在地上。
“等等。”他喊。
小孩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“爸爸找你找疯了,”男人声音哑了,伸手想抱他,“你跑哪去了……”
小孩往后退了一步。
很小的一步,但沈屿看见了。
男人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等等?”他有点慌,“是爸爸呀,你怎么……”
小孩抬起头,看着他,又低下头去。
他不说话。
沈屿忽然开口:“你叫什么名字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,转头看他。
“我叫**平,”他说,“你是……”
“他在商场走失,”沈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“昨晚我带他回去住了一夜,今天来***登记。”
**平这才意识到什么,站起来,连连道谢:“太感谢了,真的太感谢了,我昨晚找了一夜,报警了也没消息,差点以为……”
他声音又哽住了。
沈屿没有接这些感谢的话。他低头看小孩。
小孩站在那里,垂着眼睛看自已的鞋尖。鞋带有一点松,是昨晚沈屿帮他系的那种系法,蝴蝶结歪在一边。
“你确认一下,”沈屿说,“是你儿子吗。”
**平掏出手机,翻相册,翻出很多张照片。同一个小男孩,在公园、在饭桌、在生日蛋糕前。
沈屿看了一眼,照片里的人确实是这个孩子。
“是我儿子,”**平说,“张等等。”
小孩还是不说话。
**在旁边登记信息,问**平孩子妈妈怎么没来。**平沉默了几秒,说:“我们离婚了,孩子跟我。”
沈屿站在一旁,没有插话。
手续办得很快。核对身份、签字、填表,十分钟就结束了。**笑着说:“这回可别再弄丢了。”
**平连连点头,弯腰想去牵小孩的手。
小孩没有躲,也没有握住。
他抬起头,看向沈屿。
那一眼很短,大概只有两秒钟。
沈屿站在那里,手垂在身侧,没有动。
“叔叔。”小孩说。
沈屿看着他。
“你身上有妈**味道。”小孩说。
**平愣了一下,看看沈屿,又看看自已儿子。
沈屿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自已身上没有妈**味道。他不知道自已妈妈是什么味道的。二十多年了,连那张脸都开始模糊,只剩一个轮廓,站在门口,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然后门关上,就没有然后了。
但他忽然想。
也许这个孩子说的,根本不是什么味道。
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。
是那种会等他回来的人。是那种在黑暗里会为他开一盏灯的人。是那种他等了二十四年,始终没有等到的人。
“我……”沈屿开口。
他的手机响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。甲方。他把手机摁掉。
再抬头的时候,**平已经牵着小孩往外走了。小孩的步子小小的,跟在那个男人身边,裤腿还是那么长,堆在鞋面上。
他没有回头。
沈屿站在***门口,看着他们走远。
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十一月的阳光,淡得像冲了太多遍的茶。地上两个影子,一大一小,越拉越长,然后拐了个弯,不见了。
他站了很久。
手机又响了。
他接起来,那边是甲方的声音,客气地说沈老师那个方案还有几个地方要微调。
“今天能发给我吗?”
沈屿说:“能。”
他挂掉电话。
转身往地铁站走的时候,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已的衣角。
棉质的衬衫,昨晚被攥出的褶皱还在,细细密密的,像某种标记。
他没有抚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