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砂，痣
夜枭在枯枝头叫了第三声。
宋安宁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里，腐叶与某种更深重腐烂的气息纠缠，首冲鼻腔。
这里是城西乱葬岗，月光吝啬地漏下几缕，勾勒出地上零星散落、草席都未必得一卷的轮廓。
阴风卷地，穿过嶙峋怪石的缝隙，发出呜咽般的低鸣。
她不该来。
可妹妹宋晚晴己经失踪两天了。
最后有人见她，是哭着从永嘉侯府的侧门跑出来的。
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了，只剩下这处连最胆大的泼皮无赖入夜后也绝迹的所在。
胃里一阵翻搅，她强忍着，拨开一丛半人高的蓑草。
然后，她看见了光。
一点晕黄的、稳定的光，来自于一盏放在矮树桩上的羊角风灯。
灯旁，有人。
是个男子，背对着她，身形颀长，穿着深色的袍子，蹲踞在地。
他正俯身对着地上那具……勉强可称之为人的形状的东西。
动作不疾不徐，带着一种近乎**的专注。
宋安宁的呼吸窒住了。
目光越过那人的肩头，落在那具尸身露出的一角浅碧色裙裾上——那是晚晴最喜欢的颜色，前几日才新裁的春衫。
嗡的一声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。
她双腿一软，几乎栽倒，喉头涌上腥甜。
似乎是听到了她踉跄的动静，那人停了动作，侧过头来。
灯光照亮他半边脸，出乎意料的年轻，眉目清俊得有些疏离，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头的冷白。
他看着她，眼神里没有惊诧，没有怜悯，甚至没有多少活人该有的温度，只是一片深潭似的静。
“此地污秽，姑娘慎近。”
他的声音也如其人，清冽，平稳，不起波澜。
宋安宁像是没听见，眼睛死死钉在那角浅碧色上，一步步挪过去。
离得近了，那浓烈的**气味混着一丝血腥，几乎让她晕厥。
她也终于看清，他并非蹲着，而是一条腿曲着，另一条腿……他身侧放着一根黑漆手杖。
他的右手戴着薄薄的皮质手套，指尖……指尖正从尸身的喉部移开，沾着暗红的黏腻。
左手袖口，洇开了一小片更深色的湿痕，是血。
验尸。
他在验尸。
而尸身，那张青紫肿胀、双目圆睁的脸，不是晚晴又是谁！
“晚……晚晴……”宋安宁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，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，冰冷的，砸在衣襟上。
她想扑上去，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。
年轻的男子静静看着她崩溃，既未出言安慰，也未催促离开。
他只将沾血的右手虚虚握拳，垂下，然后用未戴手套的左手，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。
雪白的，叠得整整齐齐的细棉帕子，在这污秽之地，干净得刺眼。
他递过来，隔着一尺的距离。
“姑娘，擦擦泪。”
宋安宁茫然地看着那方帕子，又抬眼看他。
他眼底依旧没什么情绪，仿佛递出帕子只是一个无需思考的程序。
她没接。
帕子在他指尖停顿片刻，见她不动，便自然地收回，随手放在一旁的风灯旁，像是完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动作。
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尸身，戴着手套的手指极轻地拨开尸身颈项处的皮肤，声音低而清晰，是对她说的，又像是自语：“颈部索沟呈暗紫红色，有生活反应，但……并非致命伤。”
宋安宁猛地抬头，泪眼模糊中，只看到他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侧脸。
“你说……什么？”
“令妹并非自缢身亡。”
他言简意赅，左手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杖，支撑着身体，慢慢站了起来。
行动间，左腿明显有些不便。
“是死后被悬吊，造成自缢假象。”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乱葬岗的阴风撩起他几缕未束的黑发。
“我姓谢，谢昀轩。
在京兆府供职，忝为仵作。”
谢昀轩。
宋安宁混沌的脑子里划过这个名字。
似乎听人提起过，京城来了个极年轻的仵作，手段奇诡，专验那些牵扯权贵、无人敢碰的尸身。
“他杀……”她喃喃着，这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，扎进她麻木的神经。
“是谁？”
谢昀轩没有回答。
他挪开一步，让风灯的光更清楚地照亮宋晚晴的颈部。
他伸出右手食指，虚虚点着喉骨上方一处不甚明显的凹陷：“看这里。
索沟边缘的皮下出血，形状很特别。”
宋安宁强迫自己去看。
那青紫色的勒痕边缘，确实有一小片不规则的、略显圆润的压痕，与麻绳粗糙的纹路截然不同。
“像什么？”
她声音发颤。
谢昀轩抬起眼，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她的脸上，仔细地、审视般地逡巡着，从她哭得红肿的眼，到她因紧张而攥紧的双手，最后，停在她空空如也、却下意识做出虚握姿态的右手上。
他的眼神倏然一凝。
今早，永嘉侯府世子夫人、也就是她的嫡姐宋安雅，派人送来一柄玉如意。
说是宫中新赐下的祥瑞，让她也沾沾福气。
她当时心烦意乱，只随手接过……谢昀轩的声音不高，却像惊雷炸响在她耳边：“像不像你今早握过的那柄……御赐玉如意？”
宋安宁坐在京兆府殓房外廊下的长条凳上，手脚冰凉。
殓房的门虚掩着，里面飘出浓烈的醋和苍术燃烧的气味，试图掩盖底下那无法完全驱散的、属于死亡的味道。
两个衙役守在门口，眼观鼻，鼻观心，像两尊木雕。
她被谢昀轩带到了这里。
从乱葬岗到京兆府，一路无话。
他走得不快，倚仗手杖，步伐却异常稳定。
她跟在他身后，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“御赐玉如意”，像魔咒一样箍紧了她的头颅。
怎么可能？
那柄玉如意，通体莹白，雕着祥云百福的纹样，触手温润，是嫡姐宋安雅亲自交到她手上的，说是皇后娘娘赏下，侯府得了两柄，一柄留着，一柄赠她，盼她早日走出“失妹”的悲痛——那时，晚晴只是失踪，所有人都还抱着微末的希望。
她接过时，指尖确实无意识地摩挲过如意首部那圆融的弧度。
因为心神不属，还差点脱手滑落。
难道……难道就是那一下？
不，荒谬！
晚晴的脖子，怎么会留下玉如意的压痕？
那柄如意此刻应该还好端端放在她闺房的紫檀木匣里。
“宋姑娘。”
清冷的声音打断她的混乱思绪。
谢昀轩从殓房里出来，己换了一身干净的深青色襕衫，袖口挽起，露出苍白劲瘦的手腕。
那点沾上的血污和方才的狼狈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只有那根黑漆手杖，依旧不离身。
他递过一碗热汤。
“压惊。”
汤水浑浊，散发着姜片的辛辣气。
宋安宁没有接，只抬头死死盯着他：“谢大人，你方才所言，是何意？
玉如意与我妹妹的死有何干系？
请你说清楚！”
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，带着尖锐的颤音。
谢昀轩并不意外她的反应，将汤碗放在她身旁的凳子上，自己则在她对面倚着廊柱站定，目光平静无波：“字面意思。
令妹颈部的特定压痕，与玉如意一类的弧形硬物吻合。
而你说，你今早接触过御赐玉如意。”
“仅凭一个痕迹，你就能断定是玉如意？
世上弧形硬物何其多！”
宋安宁霍然站起，“更何况，那玉如意是御赐之物，由永嘉侯世子夫人亲手交予我，它怎会……怎会出现在勒死我妹妹的现场？
谢大人，你可知妄议御赐之物，是何等罪名？”
她试图用气势压住心底翻涌的惊惧。
永嘉侯府，嫡姐宋安雅，御赐……这些字眼背后代表的力量，足以将任何一个试图窥探真相的人碾碎。
谢昀轩看着她，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、类似于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
他并不争辩，只淡淡道：“痕迹不会说谎。
它就在那里。
至于它为何会出现在那里，是京兆府需要查证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当然，也可能是谢某看错。
毕竟，灯光昏暗，尸身变化，都有可能影响判断。
姑娘若不信，可另请高明复验。”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，却将选择权抛回了给她。
另请高明？
京兆府就是京城最高的司法衙门之一，谢昀轩虽年轻，却是府尹亲自请来的仵作。
还能请谁？
更何况，一旦声张，牵扯到御赐之物，事情立刻就会变得无法收拾。
宋安宁攥紧了拳头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她看着谢昀轩那副波澜不惊、甚至带着点疏离倦怠的神情，忽然明白，他从乱葬岗递出那方帕子开始，每一步，或许都在他的计算之内。
他把她带到这里，告诉她这个石破天惊的发现，然后等着她的抉择。
是装作不知，领回妹妹的尸身，以“自缢”结案，保全宋家和自己那点可怜的体面，也让永嘉侯府和宫中的嫡姐置身事外？
还是……赌上一切，去碰一碰那可能粉身碎骨的真相？
她想起晚晴青紫的脸，圆睁的、死不瞑目的眼。
想起她失踪前一日，还拉着自己的手，笑着说等开春了要去西山看桃花。
眼泪又涌了上来，被她狠狠逼了回去。
“我信。”
两个字从齿缝里挤出，带着血沫的腥气。
“请谢大人……查明真相，还我妹妹一个公道！”
谢昀轩静静看了她片刻，那双深潭似的眸子里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闪了一下，快得抓不住。
“好。”
他只应了一个字。
这时，一个穿着捕快服色、腰间挎刀的年轻男子快步从院外走来，见到谢昀轩，抱拳行礼：“谢先生，您吩咐查的，关于宋二小姐近日行踪，有些眉目了。”
他看了眼宋安宁，略有迟疑。
“但说无妨。”
谢昀轩道。
“是。”
捕快道，“据宋二小姐的贴身丫鬟说，失踪前一日，二小姐曾与人在城南的‘清茗茶舍’见过一面。
具体见了谁，丫鬟不知，只说是……蒙着面纱的一位姑娘，但二小姐回来时情绪很低落。
另外，茶舍的伙计隐约记得，那天似乎有永嘉侯府的马车在附近出现过。”
永嘉侯府！
宋安宁的心猛地一沉。
捕快继续道：“还有，卑职依先生吩咐，悄悄去宋姑娘府上附近查访，得知今早永嘉侯府世子夫人前往探望时，除了那柄玉如意，其随行嬷嬷手中，似乎还捧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，用黑布罩着，不知是何物。”
长条形锦盒？
黑布罩着？
宋安宁忽然想起，嫡姐宋安雅离开时，身边那个姓钱的嬷嬷确实抱着一个那样的盒子，当时她心神不宁，并未留意。
现在想来，那盒子的大小……似乎正好能装下一柄玉如意？
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脑海：难道嫡姐送去的玉如意，根本不止一柄？
或者，送去的根本就不是她看到的那一柄？
那锦盒里装的……是什么？
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，比在乱葬岗时更甚。
谢昀轩听完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，只对捕快点了点头：“有劳赵捕头。
继续查清茗茶舍，重点是那天所有进出的人，尤其是女客。
还有，想办法确认永嘉侯府马车出现的具体时辰，以及车上的人。”
“是！”
赵捕头领命而去。
谢昀轩的目光重新落回宋安宁惨白的脸上。
“宋姑娘，”他声音低沉，“现在，你或许该仔细回想一下，今早见到世子夫人时，她可有什么异常？
那柄玉如意，你可曾仔细查验？
装如意的盒子，现在何处？”
宋安宁张了张嘴，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
异常？
嫡姐宋安雅永远那般端庄得体，言笑温婉，关切之情溢于言表，何来异常？
那玉如意，她甚至没有细看，就放入了匣中。
盒子……那盒子好像是嫡姐身边的钱嬷嬷亲自收拾带走的？
她忽然发现，自己所以为的、坚不可摧的现实，从妹妹的死，到嫡姐的“关怀”，甚至到自己手中触碰过的东西，都可能包裹着层层迷雾和致命的陷阱。
而眼前这个倚着手杖、神色淡漠的年轻仵作，是唯一一个试图剥开这迷雾的人。
她看着他清冷的眉眼，那里面没有畏惧，没有讨好，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、对真相的探寻。
“谢大人，”她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问，“你为何……要插手此事？
你明知可能牵扯到什么。”
谢昀轩微微偏头，廊下的阴影落在他半边脸上，让人看不清神情。
片刻，他才开口，答非所问：“我验过很多尸。
他们说不出话，但伤痕会替他们说。”
“而有的人，”他顿了顿，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京兆府高耸的院墙，望向皇城的方向，“活着，却说不出真话。”
风穿过回廊，带着初春的寒意，卷起他深青的衣袂。
殓房内，醋与苍术的气味仍在弥漫。
宋安宁站在那儿，只觉得那冰冷的气息，正一丝丝渗进她的骨缝里。
宋安宁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里，腐叶与某种更深重腐烂的气息纠缠，首冲鼻腔。
这里是城西乱葬岗，月光吝啬地漏下几缕，勾勒出地上零星散落、草席都未必得一卷的轮廓。
阴风卷地，穿过嶙峋怪石的缝隙，发出呜咽般的低鸣。
她不该来。
可妹妹宋晚晴己经失踪两天了。
最后有人见她，是哭着从永嘉侯府的侧门跑出来的。
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了，只剩下这处连最胆大的泼皮无赖入夜后也绝迹的所在。
胃里一阵翻搅，她强忍着，拨开一丛半人高的蓑草。
然后，她看见了光。
一点晕黄的、稳定的光，来自于一盏放在矮树桩上的羊角风灯。
灯旁，有人。
是个男子，背对着她，身形颀长，穿着深色的袍子，蹲踞在地。
他正俯身对着地上那具……勉强可称之为人的形状的东西。
动作不疾不徐，带着一种近乎**的专注。
宋安宁的呼吸窒住了。
目光越过那人的肩头，落在那具尸身露出的一角浅碧色裙裾上——那是晚晴最喜欢的颜色，前几日才新裁的春衫。
嗡的一声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。
她双腿一软，几乎栽倒，喉头涌上腥甜。
似乎是听到了她踉跄的动静，那人停了动作，侧过头来。
灯光照亮他半边脸，出乎意料的年轻，眉目清俊得有些疏离，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头的冷白。
他看着她，眼神里没有惊诧，没有怜悯，甚至没有多少活人该有的温度，只是一片深潭似的静。
“此地污秽，姑娘慎近。”
他的声音也如其人，清冽，平稳，不起波澜。
宋安宁像是没听见，眼睛死死钉在那角浅碧色上，一步步挪过去。
离得近了，那浓烈的**气味混着一丝血腥，几乎让她晕厥。
她也终于看清，他并非蹲着，而是一条腿曲着，另一条腿……他身侧放着一根黑漆手杖。
他的右手戴着薄薄的皮质手套，指尖……指尖正从尸身的喉部移开，沾着暗红的黏腻。
左手袖口，洇开了一小片更深色的湿痕，是血。
验尸。
他在验尸。
而尸身，那张青紫肿胀、双目圆睁的脸，不是晚晴又是谁！
“晚……晚晴……”宋安宁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，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，冰冷的，砸在衣襟上。
她想扑上去，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。
年轻的男子静静看着她崩溃，既未出言安慰，也未催促离开。
他只将沾血的右手虚虚握拳，垂下，然后用未戴手套的左手，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。
雪白的，叠得整整齐齐的细棉帕子，在这污秽之地，干净得刺眼。
他递过来，隔着一尺的距离。
“姑娘，擦擦泪。”
宋安宁茫然地看着那方帕子，又抬眼看他。
他眼底依旧没什么情绪，仿佛递出帕子只是一个无需思考的程序。
她没接。
帕子在他指尖停顿片刻，见她不动，便自然地收回，随手放在一旁的风灯旁，像是完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动作。
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尸身，戴着手套的手指极轻地拨开尸身颈项处的皮肤，声音低而清晰，是对她说的，又像是自语：“颈部索沟呈暗紫红色，有生活反应，但……并非致命伤。”
宋安宁猛地抬头，泪眼模糊中，只看到他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侧脸。
“你说……什么？”
“令妹并非自缢身亡。”
他言简意赅，左手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杖，支撑着身体，慢慢站了起来。
行动间，左腿明显有些不便。
“是死后被悬吊，造成自缢假象。”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乱葬岗的阴风撩起他几缕未束的黑发。
“我姓谢，谢昀轩。
在京兆府供职，忝为仵作。”
谢昀轩。
宋安宁混沌的脑子里划过这个名字。
似乎听人提起过，京城来了个极年轻的仵作，手段奇诡，专验那些牵扯权贵、无人敢碰的尸身。
“他杀……”她喃喃着，这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，扎进她麻木的神经。
“是谁？”
谢昀轩没有回答。
他挪开一步，让风灯的光更清楚地照亮宋晚晴的颈部。
他伸出右手食指，虚虚点着喉骨上方一处不甚明显的凹陷：“看这里。
索沟边缘的皮下出血，形状很特别。”
宋安宁强迫自己去看。
那青紫色的勒痕边缘，确实有一小片不规则的、略显圆润的压痕，与麻绳粗糙的纹路截然不同。
“像什么？”
她声音发颤。
谢昀轩抬起眼，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她的脸上，仔细地、审视般地逡巡着，从她哭得红肿的眼，到她因紧张而攥紧的双手，最后，停在她空空如也、却下意识做出虚握姿态的右手上。
他的眼神倏然一凝。
今早，永嘉侯府世子夫人、也就是她的嫡姐宋安雅，派人送来一柄玉如意。
说是宫中新赐下的祥瑞，让她也沾沾福气。
她当时心烦意乱，只随手接过……谢昀轩的声音不高，却像惊雷炸响在她耳边：“像不像你今早握过的那柄……御赐玉如意？”
宋安宁坐在京兆府殓房外廊下的长条凳上，手脚冰凉。
殓房的门虚掩着，里面飘出浓烈的醋和苍术燃烧的气味，试图掩盖底下那无法完全驱散的、属于死亡的味道。
两个衙役守在门口，眼观鼻，鼻观心，像两尊木雕。
她被谢昀轩带到了这里。
从乱葬岗到京兆府，一路无话。
他走得不快，倚仗手杖，步伐却异常稳定。
她跟在他身后，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“御赐玉如意”，像魔咒一样箍紧了她的头颅。
怎么可能？
那柄玉如意，通体莹白，雕着祥云百福的纹样，触手温润，是嫡姐宋安雅亲自交到她手上的，说是皇后娘娘赏下，侯府得了两柄，一柄留着，一柄赠她，盼她早日走出“失妹”的悲痛——那时，晚晴只是失踪，所有人都还抱着微末的希望。
她接过时，指尖确实无意识地摩挲过如意首部那圆融的弧度。
因为心神不属，还差点脱手滑落。
难道……难道就是那一下？
不，荒谬！
晚晴的脖子，怎么会留下玉如意的压痕？
那柄如意此刻应该还好端端放在她闺房的紫檀木匣里。
“宋姑娘。”
清冷的声音打断她的混乱思绪。
谢昀轩从殓房里出来，己换了一身干净的深青色襕衫，袖口挽起，露出苍白劲瘦的手腕。
那点沾上的血污和方才的狼狈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只有那根黑漆手杖，依旧不离身。
他递过一碗热汤。
“压惊。”
汤水浑浊，散发着姜片的辛辣气。
宋安宁没有接，只抬头死死盯着他：“谢大人，你方才所言，是何意？
玉如意与我妹妹的死有何干系？
请你说清楚！”
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，带着尖锐的颤音。
谢昀轩并不意外她的反应，将汤碗放在她身旁的凳子上，自己则在她对面倚着廊柱站定，目光平静无波：“字面意思。
令妹颈部的特定压痕，与玉如意一类的弧形硬物吻合。
而你说，你今早接触过御赐玉如意。”
“仅凭一个痕迹，你就能断定是玉如意？
世上弧形硬物何其多！”
宋安宁霍然站起，“更何况，那玉如意是御赐之物，由永嘉侯世子夫人亲手交予我，它怎会……怎会出现在勒死我妹妹的现场？
谢大人，你可知妄议御赐之物，是何等罪名？”
她试图用气势压住心底翻涌的惊惧。
永嘉侯府，嫡姐宋安雅，御赐……这些字眼背后代表的力量，足以将任何一个试图窥探真相的人碾碎。
谢昀轩看着她，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、类似于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
他并不争辩，只淡淡道：“痕迹不会说谎。
它就在那里。
至于它为何会出现在那里，是京兆府需要查证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当然，也可能是谢某看错。
毕竟，灯光昏暗，尸身变化，都有可能影响判断。
姑娘若不信，可另请高明复验。”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，却将选择权抛回了给她。
另请高明？
京兆府就是京城最高的司法衙门之一，谢昀轩虽年轻，却是府尹亲自请来的仵作。
还能请谁？
更何况，一旦声张，牵扯到御赐之物，事情立刻就会变得无法收拾。
宋安宁攥紧了拳头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她看着谢昀轩那副波澜不惊、甚至带着点疏离倦怠的神情，忽然明白，他从乱葬岗递出那方帕子开始，每一步，或许都在他的计算之内。
他把她带到这里，告诉她这个石破天惊的发现，然后等着她的抉择。
是装作不知，领回妹妹的尸身，以“自缢”结案，保全宋家和自己那点可怜的体面，也让永嘉侯府和宫中的嫡姐置身事外？
还是……赌上一切，去碰一碰那可能粉身碎骨的真相？
她想起晚晴青紫的脸，圆睁的、死不瞑目的眼。
想起她失踪前一日，还拉着自己的手，笑着说等开春了要去西山看桃花。
眼泪又涌了上来，被她狠狠逼了回去。
“我信。”
两个字从齿缝里挤出，带着血沫的腥气。
“请谢大人……查明真相，还我妹妹一个公道！”
谢昀轩静静看了她片刻，那双深潭似的眸子里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闪了一下，快得抓不住。
“好。”
他只应了一个字。
这时，一个穿着捕快服色、腰间挎刀的年轻男子快步从院外走来，见到谢昀轩，抱拳行礼：“谢先生，您吩咐查的，关于宋二小姐近日行踪，有些眉目了。”
他看了眼宋安宁，略有迟疑。
“但说无妨。”
谢昀轩道。
“是。”
捕快道，“据宋二小姐的贴身丫鬟说，失踪前一日，二小姐曾与人在城南的‘清茗茶舍’见过一面。
具体见了谁，丫鬟不知，只说是……蒙着面纱的一位姑娘，但二小姐回来时情绪很低落。
另外，茶舍的伙计隐约记得，那天似乎有永嘉侯府的马车在附近出现过。”
永嘉侯府！
宋安宁的心猛地一沉。
捕快继续道：“还有，卑职依先生吩咐，悄悄去宋姑娘府上附近查访，得知今早永嘉侯府世子夫人前往探望时，除了那柄玉如意，其随行嬷嬷手中，似乎还捧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，用黑布罩着，不知是何物。”
长条形锦盒？
黑布罩着？
宋安宁忽然想起，嫡姐宋安雅离开时，身边那个姓钱的嬷嬷确实抱着一个那样的盒子，当时她心神不宁，并未留意。
现在想来，那盒子的大小……似乎正好能装下一柄玉如意？
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脑海：难道嫡姐送去的玉如意，根本不止一柄？
或者，送去的根本就不是她看到的那一柄？
那锦盒里装的……是什么？
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，比在乱葬岗时更甚。
谢昀轩听完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，只对捕快点了点头：“有劳赵捕头。
继续查清茗茶舍，重点是那天所有进出的人，尤其是女客。
还有，想办法确认永嘉侯府马车出现的具体时辰，以及车上的人。”
“是！”
赵捕头领命而去。
谢昀轩的目光重新落回宋安宁惨白的脸上。
“宋姑娘，”他声音低沉，“现在，你或许该仔细回想一下，今早见到世子夫人时，她可有什么异常？
那柄玉如意，你可曾仔细查验？
装如意的盒子，现在何处？”
宋安宁张了张嘴，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
异常？
嫡姐宋安雅永远那般端庄得体，言笑温婉，关切之情溢于言表，何来异常？
那玉如意，她甚至没有细看，就放入了匣中。
盒子……那盒子好像是嫡姐身边的钱嬷嬷亲自收拾带走的？
她忽然发现，自己所以为的、坚不可摧的现实，从妹妹的死，到嫡姐的“关怀”，甚至到自己手中触碰过的东西，都可能包裹着层层迷雾和致命的陷阱。
而眼前这个倚着手杖、神色淡漠的年轻仵作，是唯一一个试图剥开这迷雾的人。
她看着他清冷的眉眼，那里面没有畏惧，没有讨好，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、对真相的探寻。
“谢大人，”她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问，“你为何……要插手此事？
你明知可能牵扯到什么。”
谢昀轩微微偏头，廊下的阴影落在他半边脸上，让人看不清神情。
片刻，他才开口，答非所问：“我验过很多尸。
他们说不出话，但伤痕会替他们说。”
“而有的人，”他顿了顿，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京兆府高耸的院墙，望向皇城的方向，“活着，却说不出真话。”
风穿过回廊，带着初春的寒意，卷起他深青的衣袂。
殓房内，醋与苍术的气味仍在弥漫。
宋安宁站在那儿，只觉得那冰冷的气息，正一丝丝渗进她的骨缝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