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月诏

神像砸在地上，溅起一片尘土。

数十个百姓跪在地上战战兢兢不发一语。

“刁民好生大胆！”

叶隐站在晏昭身前，怒目而视，“普天之下谁人不知，月影娘娘才是唯一正神！

你们真以为皇上的手不够长，管不了你们了？

竟敢偷祀邪神！”

他的唾沫喷到了为首百姓的头上，只见那百姓浑身一颤，口中高呼冤枉：“大人明察！

这……这拜的不是邪神啊！”

那百姓猛地抬起头，脸上尘土混着冷汗。

他哆嗦着手，指向地上碎裂的神像残骸。

“这是…月影娘娘座下的‘拾影童子’！”

叶隐先是一愣，随即再次喝道：“满口胡言！

月影娘娘座下十二童子均未现真形于世，你们又从哪知道什么拾影童子！”

“大人！

容草民…”晏昭自从踏入这偏殿起，鼻尖便萦绕着一股异样气息。

非是庙宇常见的陈旧香灰味，也非檀柏的苦香，而是一缕极淡、却挥之不去的甜腻——像是女子妆*里飘出的铅粉与花露混杂的气味。

他目光扫过地上瑟缩的百姓，多是粗布**的汉子，妇人亦皆老迈，无人沾染这等闺阁气息。

晏昭沉吟片刻，低声吩咐一旁的随从：“你留在此处，助叶大人好生探查，我往别处看看。”

“是。”

晏昭独自走出庙门，庙宇坐落在一群殿阁之间，外墙斑驳破败，若非刻意搜寻，极易忽略。

在小庙正前方，正是香火鼎盛的月影娘娘正殿。

他信步走入，殿内空旷，只三两位僧人盘坐**，低诵**。

鎏金神像垂眸俯瞰，宝相庄严。

那股甜腻的香气在这里反而浓了些，丝丝缕缕，缠在清苦的柏子烟里，格外突兀。

晏昭环顾一周，只认为出家人自不可能用香粉之类，他跪在神像前的**上，俯身参拜。

在他垂首之时，颈后忽地掠过一丝细微寒意，仿佛那垂落的慈悲目光陡然变得滚烫，死死烙在他脊背上。

几乎同时，香案上“啪”一声轻响，一截燃着的线香莫名断裂，火星首坠下来，正落在他后颈**的皮肤上。

“嘶！”

晏昭被烫到，一跃而起，抬手拂去香灰。

殿中的僧人诵经声未停，月影娘娘眉眼低垂如故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他的错觉。

晏昭心觉不对，起身来到殿外，恰遇一位缁衣尼姑正在扫地。

“师太，借问一句，”他的声音放得平和，指向殿内，“那娘娘正殿中的供奉，可是用那种带着香粉气的细香？”

尼姑放下扫帚，双手合十，垂目道：“这位施主。

正殿所用，皆是寺内**的柏子香和檀香，气味清苦，从未用过脂粉香料的。”

晏昭眼眸扫过她发白的指节，声音压得越发低：“那近来…可有什么特别的人，用了特别的香火来拜过娘娘？

或是，有人虽拜娘娘，心神所系，却另在他处？”

时节虽是九月，风却异常阴冷。

尼姑刚刚扫过的砖石上又落了几片树叶，她拿起扫帚把叶子拢在一起，脚下不停，渐渐走远。

只留下一句话，如焚香一般随风飘散：“影诏流转，自有缘法。

贫尼不敢妄言。”

一年前的八月十五，嘉和公主在皇宫中薨逝，飞升月影娘娘，此后月月满盈之夜，满月之诏都会降临在宫中。

今年的八月十五，月诏所言，一月之后，娘娘座下童子中将有西位现临真身，今日是九月初西，皇宫上下己为此事大办迎迓仪仗，操劳了好一阵。

那群百姓口中的“拾影童子”，难道就是九月十五即将降世童子之一吗？

“晏大人，”先前的随从小跑到晏昭身旁，“叶大人己经吩咐人将那些刁民押送回府细细审问，那邪神神像也准备一并送回府里。”

话音未落，便见叶隐领着差役，押解着那群面如土色的百姓，抬着覆了粗布的残破神像自庙门出来。

晏昭迎上几步，拱手道：“有劳叶大人。

不知可有所获？”

“还需回衙细细盘问！”

叶隐面色沉凝，扫过身后簌簌发抖的百姓，声音里压着焦躁，“此事若办不妥，皇上怪罪下来，你我都担待不起！”

一行人匆匆离去。

晏昭趁此时机，走近那被搁在门板上的神像。

粗布滑落一角，露出内里斑驳的彩塑。

只一眼，他心头便是一凛。

那并非寻常童子像。

神像竟有九张面孔，层层叠叠，或怒目或诡笑，皆非人态。

更骇人的是伸出身体的千百条手臂，枯瘦如经年树枝，而每只手掌中心，竟又各雕着一张扭曲人脸，口眼歪斜，狰狞欲活。

最让晏昭脊背生寒的是，那些密密麻麻的脸孔——无论是头上的还是掌中的——在昏暗天光下，竟似随着阴影挪移而微微蠕动，所有空洞的眼眶，仿佛都无声无息地转向了他所在的方向。

这般诡*可憎之物，怎可能是月光般清冷慈悲的月影娘娘座下使者？

正殿里那尊低眉垂目、宝光流转的鎏金神像，在他脑中倏然闪过，与此物形成刺目对比。

晏昭收回视线，不再多看，领着随从转身离开。

刚走出庙宇残破的山门，身后忽然传来浑厚的钟鸣。

划过长空，惊飞了几只鸟儿。

像一声叹息。